存档

‘吐糟’ 分类的存档

华为的日子

2008年5月28日 3 条评论

想到了在华为的一些同事,他们都是一些好人,很好相处,做事认真尽责又懂得变通。但是个人觉得在华为实在是非常辛苦。

辛苦在两个方面。

一是重产品不重技术。

按理说,公司应该是鼓励大家交流技术,交流经验,公司也做了一个内部培训,我主讲了好几次,但是其实是不够的,因为我这样的 人都可以主讲,而我的水平真的很次,真正的知识宝库其实是互联网,而公司恰恰把这个线卡断了,这也是我在华为长期苦恼的原因之一,当时只是觉得没劲,并不 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出来之后才知道天地之宽和自己的渺小。

一个是要工作不要家庭。

这个以我以前的老大郑叶来(这家伙貌似已经爬得很高了,不知道有没有混到副总裁的位置,好久没向前同事们打听了)为代表,他曾经单独对我训 话长达45分钟,高潮部分,举出了这样的例子:他老爸死了本来要会回家奔丧结果他在加班;在这样的人和这样的部门下工作,那就需要一点人味也没有才行。在华为你可以获得金钱,获得成功,但是成功的路上一点风景也没有,至少对我而言是如此。

被训完以后,我觉得这个训话很神奇,找另一个比较谈得来的同事说起这个事情,结果发现他也被这样训过,同样也听过父死不奔丧的故事。

很神奇的一点:当我第一次贴出这篇文章,大概是2007年的时候,这文章被人转载到天涯,被华为的人看到了,结果被郑叶来知道了;他很紧张。我一个前同事让我把文章删了,我就删了。后来想想,这么优秀的事迹,何必要遮遮掩掩呢。华为本来就是狼文化,狼吗,同伴的尸体也可以啃一口;父死不吊,这样的人当然应该提拔做头狼。

其实这个话说出来我也没有底气,因为我知道很有亦师亦友的同事同学至今还在华为取得成功,他们工作得很辛苦,对他们而言,我 想,华为是很好的归属,因为他们的能力、特长、耐心适合hw的文化。如果不是他们,我也不会在华为待满6年,事实上,就算我离开了华为,我也经常麻烦他 们。出国公证工作经历的时候,找的他们做了证明人;在国外找工作的时候,找人证明工作经历也是找他们。

最搞笑的一点是,离开华为进入另一个公司以后,我事实上依然生活在华为同事之间;这些人和我一样离开了华为,很有趣地又聚到了一起;一个项目组里面有大概8个人,其实有6个是华为的而且共事时间都一年以上。很多事情就是一个轮回,能够聚首就是缘分。(这个项目组几年前早就散了,连顶头上司也换了公司高就了,所以不怕华为追求,就直接写出来了)

事实上,华为很象军队,部队里面的小兵变成兵油子以后,会有着满腹牢骚,就象我这种一呆6年的老家伙,对很多事情看不惯,却 无力改变,最后退伍了事。但是士兵之间的情谊却更容易分辨,在高压之下,人的选择就很明显,很容易人以群分,这样在公司里面,倒也积累了一些朋友。山不转 水转。我们就是流水,华为是山。转啊转啊就又转得碰头了。

败也萧何,成也萧何,如果不是华为,我不定在什么地方消沉着呢。我浪费了4年大学的光阴,在华为用了数年来补习,虽然最后在 信息安全的高压线前止步,望洋兴叹,但是之前我一直拥有着一个不错的学习环境。我记得刚进公司的窘境,分组的时候,lxb(这家伙已经跳槽N次了)问我会什么,我说会一点VB,于 是我就给扔到lqp(这家伙跑到市场部混了)那里去了;3个月后转正答辩,我是所有部门里面唯一延期转正的家伙;后来项目组搞交叉技术培训,自己搞的培训简直是一塌糊涂被sj(被称为最喜欢说话的家伙)当面 说“你那个是什么东西啊”;在OMCNMS2的项目会议上,某人很直白地说“你们看这个项目组的技术这么差”,其实后来想一下就是以我为代表的;甚至到了 IVIEW以后,我都不会写设计文档,现学现用的UML。但是因为大环境的原因,所谓站在巨人肩膀上,虽然我很挫,但是依然能够学习到不少东西。如果不是华为,说不定我的技术水平就到VB为止了,DELPHI,JAVA什么的也许能够自己看看,但是大公司的开发流程是在什么地方也难以学习到的。不过呢,大 公司也有大公司的问题,导致来了澳洲以后,我还是以大公司的思路看待问题,而实际上澳洲的小公司根本不能那样所谓的正规化地折腾,不是正规化不好,而是内 耗太大要养太多闲人。面试的时候,人家问我一天写多少代码,我天真回答了华为的标准答案:30行。现在想起来,真该狠狠抽自己两下。

在华为后期,我基本上属于不思进取的状态,某人(我很尊敬的一个人)虽然搞了几次电信协议的培训,但实际上我根本不感兴趣,我感兴趣的东西,我 那时候根本不知道在哪里,我需要能够接触到更多的东西,比如PHP,比如Python,比如J2EE,但是那时候的同事中没有这样的人,我也没有机会接触 到这些,连网络都断了,还学什么。

华为真的不应该封闭掉网络,就我所知,没有哪个大公司有这么变态过。基本上,底层员工接触到的东西根本没有那么机密。至少 也是中层干部才行。华为历史上出了好几次泄密事件,但是这种危险完全可以通过宣传来防止,通过法律手段来解决,通过严格的存取policy来控制(也许没那么容易,但是因噎废食肯定是不对的)。卡断了 网络,卡断了大家的学习途径,没有多少人是天生牛人,没有了学习途径,对于开发人员,简直就是没顶之灾。如果有网络的话,我想我在hw的日子不会那么难 熬,以致于最后一年MBO分红的诱惑(好几万人民币)都无法留住我。

任老总在员工自杀事件频发之后,写出这样的文字:“不断地有员工自杀与自残,而且员工中患忧郁症、焦虑症的不断增多,令人十分担心。有什么办法可以让员工积极、开放、正派地面对人生?我思考再三,不得其解.”。其实我最后一年在hw的时候,已经陷入了十分焦虑的情绪之中。

那一阵子,我白天经常溜出办公室,在金桥的小湖边或者附近散步,有时还坐一会,想想自己何去何从。晚上18点以后,吃完晚 饭,按例需要加班的时候,我会溜出办公室去网吧上网,基本上就是打游戏,混到21点,回公司刷卡,下班走人。那段时间我最痛苦的一件事就是分配工作,如果 我都觉得这些事情没有意思,有太多责任和扯皮,无法获得乐趣和成就感,我又如何心安理得地往手下那里摊派呢,我必须做出选择,牺牲掉某个不熟或者不怎么喜 欢的人,而这样搞了以后,我就更加无法和他们开开心心地除了做同事还可以做朋友。

最后一年里,我再也无法感受到一个温暖的集体,我们项目组已经分崩离析得没什么向心力了,我已经变得不思进取无心做事,我 不知道的是当时的项目经理lx也在找工作,小项目组内部都出现了分工和利益分配的问题,我自己感觉到大家似乎也不把事情开诚布公地拿出来谈,实际上我不能 告诉大家我在移民,我马上要走,lx(我走了不多久这家伙也跳槽了)也不能,剩下的人当中有人要被提拔成项目经理,有人想做出点成绩;不再是很温暖的小集体了。我记得tll(在华为生了一场大病以后)辞职的时候, 大家似乎都还是很开心地为她送行,wzj(鸭王)走的时候也是,说起来,某人真的是非常成功地把我们捏在了一起,项目组呆在金茂9楼小办公室的那段时间是最开心 的时间,我们中午可以休息到14点15分,可以很早就下班,出现了问题有人组织讨论,你提出的意见有人愿意听。一路走来,除了在iView的那一年我是格 格不入;跟着lym、lxb、yxd、qy、xkl都是感觉非常好的,后来跟着lx的时候,一开始也是很开心的。想起来,可能是因为我是个甘于平凡的人 吧,我始终没能力也不愿意(能力其实可以培养,说到底我不愿意,我并不能享受权力,权力对我来说是种负担而非乐趣)做一个管理者,我会很愿意做一个跟班, 前提是老大支持我,理解我,明白我的短处和长处。lx是个好人,却不是一个好的管理者,我自己那时候的心态很有问题,如果大家可以在小圈子里面放到面上来 谈一下,或者lx能够和我单独谈一下就可以,不过在他也在准备走人的情况下,未必有什么心情来和我谈什么。

有些相熟的同事聊到工作中的种种不爽,我对他说,总有办法解脱的,没有说出来的话其实是,走人就可以了,更想说的话,是不 用多久,我就可以解脱了。最后办理离职手续的时候,我去清理自己名下的固定资产,跑到相应部门去,看到墙上的一行大标语:“信息安全是高压线”;这实在是 太确切的,什么地方需要在周围装上电线防止有人越界,只有监狱,我心里说,去TMD高压线,老子出狱了。

华为的加班文化是个问题,但不是最大的问题,最大的问题是互相倾轧,这是加班的根源。中层干部手下员工的加班时间是一项衡 量自己绩效的指标,即使不是最重要,至少是不可或缺的。一方面是人员的无所事事缺乏积极性,一方面又声称自己部门缺人;工作中不可避免会出现失误,而缺人 是个理想的借口。要解决无效加班的问题,首先要搞掉的就是加班时间统计的功能。必要的加班是不可避免的,如果项目忙起来,大家自然要加班;然而华为不忙的 时候也加班,大家宁愿在办公室里面熬夜呆着喝茶也不能回家陪陪家人或者做做自己爱做的事情比如打游戏。而延长了工作时间,就是让大家用更多时间来扯皮;既 然解决了问题也不能回家,不如讨论一下问题应该由谁来解决。

任老总说:“人生苦短不必自己折磨自己。 ”于是最后我离开了华为。任老总说:“同时也要牢记,唯有奋斗才会有益于社会。”于是我奋斗到了悉尼。其实一个企业的风格就是他的主人的精神的体现,如果 不是任正非,也不会有华为的今天;如果说华为出现那么多自杀和华为无关也是不负责任,那个地方本来就很压抑;希望华为改变也是不可能的,江山易改,本性难 移。我对成功者始终都是尊重的,纵有千般不是,也必然做得比你强。事实上我现在的老板也很喜欢加班。有时候想,成功虽然有偶然,但执着是必要条件,要不然 成功也会变成短暂的焰火一闪而过。

原创的话痨如需转载请注明来源:http://blog.chenyi.me/blog/9891;转载的文章我会力所能及地注明来源如有疏漏请留言指正。

文章的脚注信息由WordPress的wp-posturl插件自动生成

分类: 吐糟 标签:

雷锋

2008年5月21日 没有评论

姚明最早宣布捐50万人民币。(准确的数额在姚明接受采访时说是“通过姚之队捐50万元人民币,同时在美国向红十字会捐了21.4万美元”),结果在引来许多骂声,说他一年挣两亿多,比例不如普通人。

这个类似于有人掉河里了,家属悬赏几千块钱,有人捞了上来,于是没有跳下河的人就说了,见义勇为还拿钱啊。

一个人出钱了被人说出钱太少;一个是救人了被人说救人还拿钱。

在中国的道德标准实在是很高。雷锋如果不是英年早逝,一定会活得很辛苦。因为他的形象是一个沉重的十字架。老山的一等功臣许良,丢了两条腿,当时被歌颂为血染的风采,几十年过去了,现在繁华落尽,至少过了正常人的生活。但是雷锋不一样。雷锋如果还活着,我实在想象不出他该怎么生活。1963年,毛主席写下向雷锋同志学习的时候,文×革还没有开始。如果雷锋还活着,他怎么才能度过那么长的十年的混乱,而保持住他的光环不褪色呢。如果他还活着,他能够接受改革开放吗。雷锋精神并不仅仅是做好事,而是无私风险,有一分钱恨不得捐两分钱。雷锋休假了还去工地上劳动,我们一周居然要休息两天,雷锋会不会接受这个转变呢,怎么才能进行这个转变而不破坏他的光环呢。如果雷锋赶上了下岗,如果雷锋在文×革中说错了话,如果。。。

雷锋的困境是所有人的困境。中国人富了起来,却不知道怎样才能避免为富不仁。因为红旗上生长的这一代人,从小就知道了,富裕是最大的罪恶,富就是坏,就是地主,资本家。一个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成为资本家的人成为了富农地主资本家,他该怎么办,以前的资本家都在地狱里面挣扎,并不能告诉他答案,所以一切只能慢慢摸索。而没有富起来的人却占领了道德的制高点,而用来度量高度的卷尺就是我们的教育,我们的愚×民。

雷锋的宣传年年讲一次,我相信宣传总是有效果,因为有些人就是容易受人影响,喜欢被人填鸭,被人灌输,因此雷锋的宣传总有点正面的效果。如果能够一年365天以脑白金的频率进行宣传,相信学雷锋的人可以赶上脑白金的销量,影响教育出几百万雷锋叔叔阿姨弟弟妹妹不成问题。

有时候穷了真的可以解决一切问题。特别是道德问题。人家说,吃饱了撑的。没人一年能够挣两亿,也没人能够捐50万,这样就不会有道德上的问题。原来道德的终极目的地在这里。一切罪恶的根源在于钱。但是穷的时候,特别是没的吃的时候,为了一点吃的,都可以搞个你死我活,可见穷起来大家的道德也没有高到什么地方去。

原创的话痨如需转载请注明来源:http://blog.chenyi.me/blog/9886;转载的文章我会力所能及地注明来源如有疏漏请留言指正。

文章的脚注信息由WordPress的wp-posturl插件自动生成

分类: 吐糟 标签:

编程序

2008年5月20日 没有评论

?

今天一天忙了不少东西,具体来说,是Debug得很高兴。

以前留在代码里面有很多恶心的东西,比如说焦点问题,或者说位置有错位的问题,或者其他什么的。当时因为事情比较多,所以没有心情把这些小问题弄掉。但是心里是明白的,这些小问题如果不弄掉,那么一定会从最终用户那里反馈回来,那就更麻烦。

所以这次搞掉了一批,觉得很舒服。有些问题在紧张的时候是搞不定的,因为你不能平静下来一步一步地跟踪,或者去看厚厚的代码,反而是现在这样的气氛下能够折腾出来。

低头看一下问题列表,觉得自己需要做的改动依然很多。写程序是一件有趣的事情,但说到底还是需要天赋的,我没有天赋,或者说天赋不够,有些地方是有点经验而不是有天赋。所以有的时候失败感挺强烈,觉得这么简单的东西怎么弄不出来。或者看到同事很轻松地搞定一个大问题就自惭形秽。这是我长久以来的一个心病。

不过,一旦我投入到程序编写或者差错中,我就感觉不到和别人比较的痛苦了。程序是很有意思的事情,它按照你的设计工作,看着它慢慢成型,开始工作,乐趣无限。有时候觉得自己还是能够写一点东西的,比如去写PHP程序,我一定会比写Java写得好。程序语言之间是截然不同的,不同的语言拥有不同的思想,就像PHP里面做不到太复杂的面向对象,而Java里面可以玩得很花哨,也因此自己在看别人的代码时,经常会叹息自己没本事写出这样的代码。

其实,强大与否取决于你和谁比较。与刚刚学步的婴儿比,任何一个能够健步如飞的成年人都是超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已经很强大。我的知识的广度和深度,都不错,足够支撑我在大城市打一份收入不算差的工,但是一山更比一山高。小土丘在平原上就是一个制高点,可是有一天小土丘遇到了大山,于是它想,我太矮了,我要长高;可是每次长高以后,它又发现了更高的山。一般而言,作为小土丘,我有两种选择,留在平原上,或者不停努力长高。其实我更愿意的是第三种选择,长高以后回到平原。

矮,并不是在面对巨人的时候才矮,而是本来就矮;有勇气接受,并试图长高,即使努力归于失败,努力是属于自己的。

原创的话痨如需转载请注明来源:http://blog.chenyi.me/blog/9884;转载的文章我会力所能及地注明来源如有疏漏请留言指正。

文章的脚注信息由WordPress的wp-posturl插件自动生成

分类: 吐糟 标签:

追求

2008年5月19日 没有评论

这几天感冒引发了鼻炎,于是周四周五请假两天,于是凑成了一个四天的长假。

今天早上出门上班,想到,一个人能够定时出门到一个固定的地方上班,不用思考自己今天要去哪里要做些什么,其实也是一种幸福。

昨晚折腾安装了4个小时的魔兽争霸3,因为中英文系统的问题,搞得我很恼火,其恼火程度和一个技术问题定位不出来相当。最后还可耻地失败了。

快到公司的时候,想到了自己的SX1和M55手机,特别是后者。买回来就为它升级固件,打补丁,都是很危险的操作,结果失败了,又送修,换了一台,又冒险打补丁。自然,现在的我再也不会这么折腾了。

但是,如果不是喜欢折腾,我怎么会喜欢上编程这个事情呢。我怎么能在hw站稳脚跟呢。如果不是编程,我还剩下什么呢。什么都不是。我可能会去做别的事情,象我爷爷那样成为一个木匠,或者我爸爸那样成为一个机械师。但这些行业,其实也是需要折腾的。

折腾是我的命运,接受宿命,接受成功或者失败。无论结果如何,我还是喜欢折腾折腾。不管折腾的结果是好是坏,喜欢折腾必然忍不住折腾,那就这样放任自己去吧。

想起来,自己为之花了N多精力最后却一无所获的事情真是数不胜数。这也是我最终越来越喜欢收藏的原因吧。知道最终我极有可能再次一无所获,那么不如多留一点纪念品给自己。

光是从技术上而言,我百忙的事情就包括:PALIB的翻译;NDS上写游戏程序;手机游戏的编程;YahooWidget的编程;上古卷轴4的百科网站;魔兽世界的LUA插件;投入在计算机硬件上的大量时间和买的无数杂志;还有数不胜数的各种尝试。大学时候象无头苍蝇一样在无人引导的情况乱学所浪费的时间也是非常非常多的。还有超出我能力范围导致失败的是单片机。

大一的时候,有一次转系的机会,那时候我的成绩还算不错,又是班长的职务,如果申请,成功的可能性还是挺大的。但是我几乎没有想就放弃了。如果那时候我转系,有两种可能,转建筑系,我想我可能也会喜欢(但是估计来悉尼的机会就虽然命运的转向而消失了);转计算机系,我会取得更好的进步,对我的专业的推动是必然的,如果真的转系的话,我的技术方面应该会比现在提高一到两年,但是去hw的机会是不是因此而减小了呢。很多时候,我觉得自己的运气是无敌的。

如果从结果来衡量的话,我想自己很多时候是个失败者。但是从知识的广度来看,我是值得自豪的,这种广度完全是一个人的兴趣所决定的,从某种程度上讲,我倒更像西方教育成果的例子。其实大多数程序员都是这样,因为程序员必然是自学成才的:不管你在学校里面学了多少,离开学校以后你还是要不停地学,最后你在学校外学到的东西的总量必然超过你在学校里面学到的。

因此,虽然自己有时候自己也会觉得忙得很没劲,很失败,但是往前看,失败是成功之母,虽然成功未必能够及时来临。退一万步讲,我已经蛮成功了,和我才能比较而言。

不喜欢折腾,或者不理解折腾的人,是不能做程序员的,即使勉强做了,也是不合格的。

原创的话痨如需转载请注明来源:http://blog.chenyi.me/blog/9882;转载的文章我会力所能及地注明来源如有疏漏请留言指正。

文章的脚注信息由WordPress的wp-posturl插件自动生成

分类: 吐糟 标签:

丑陋的中国人---柏杨

2008年4月30日 没有评论

注:看了一遍,深受教育,虽然对我来说已经于事无补,但是照照镜子总是有益于身心健康的。

?

本文是柏杨于一九八四年九月二十四日在美国爱荷华大学讲辞,根据记录稿整理。

  多少年以来,我一直想写一本书,叫《丑陋的中国人》。我记得美国有一本《丑陋的美国人》,写出来之后,美国国务院拿来作为他们行动的参考。日本人也写了一本《丑陋的日本人》,作者是驻阿根廷的大使,他阁下却被撤职,这大概就是东方和西方的不同。中国比起日本,好像又差一级,假定我把这本书写出来的话,可能要麻烦各位去监狱给我送饭,所以我始终没有写。但是我一直想找个机会,把它做一个口头报告,请教于全国各阶层朋友。不过做一个口头报告也不简单,在台北,请我讲演的人,一听说要讲这个题目,就立刻不请我了。所以,今天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用“丑陋的中国人”讲演,我感到非常高兴,感谢各位给我这个机会。

  有一次,台中东海大学请我演讲,我告诉他们这个题目,我问同学会会长:“会不会有问题?”他说:“怎么会有问题?”我对他说:“你去训导处打听一下,因为我这个人本来就被当做问题人物,又讲一个问题题目,那可是双料。”跟训导处谈过之后,他打电话到台北来说:“问题是没有的,不过题目是不是可以改一改?训导处认为题目难听。”接着把他拟定的一个很长的冠冕堂皇的题目告诉我,他问:“同意不同意?”我说:“当然不同意,不过你一定要改,只好就改!”那是我第一次讲有关“丑陋的中国人”。我对他说:“希望我讲的时候能做个录音,以后我就可以把它改写成一篇文章。”他慷慨承诺。结果讲过之后,把录音带寄来,只有开头的几句话,以后就没有了声音。

  今年我六十五岁,台北的朋友在三月七日给我做了一个生日,我对他们说:“我活了六十五岁,全是艰难的岁月!”我的意思是:不仅仅我个人艰难,而是所有的中国人都艰难。在座的朋友都很年轻,尤其是来自台湾的朋友们,多数拥有富裕的经济环境,同你们谈“艰难”,你们既不爱听,也不相信,更不了解。我所谈的艰难,不是个人问题,也不是政治问题,而是超出个人之外的,超出政治层面的整个中国人问题。不仅仅是一个人经历了患难,不仅仅是我这一代经历了患难。假使我们对这个患难没有了解,对这个有毒素的文化没有了解,那么我们的灾祸还会再度发生,永远无尽无期。

  十九世纪的南洋群岛,就是现在的东南亚,那时还是英国和荷兰的属地,有一个英国驻马来西亚的专员说:“做十九世纪的中国人是一个灾难。”因为他看到中国人在南洋群岛像猪仔一样,无知无识,自生自灭,而且随时会受到屠杀。民族固然是长远的,个人的生命却是有限。人生能有几个大的盼望?人生能有几个大的理想,经得起破灭?展望前途,到底是光明的?还是不光明的?真是一言难尽。四年前,我在纽约讲演,讲到感慨的地方,一个人站起来说:“你从台湾来,应该告诉我们希望,应该鼓舞我们民心,想不到你却打击我们。”一个人当然需要鼓励,问题是,鼓励起来之后怎么办?我从小就受到鼓励,五六岁的时候,大人就对我说: “中国的前途就看你们这一代了!”我想我的责任太大,负担不起。后来我告诉我的儿子:“中国的前途就看你们这一代了!”现在,儿子又告诉孙子:“中国的前途就看你们这一代了!”一代复一代,一代何其多?到哪一代才能够好起来?

  在马来西亚,华人占百分之三十几,有次我去博物馆参观,里面有马来文,有英文,就是没有华文。这不是说有华文就好,没有华文就不好,那是另外一个问题。这个现象一方面说明,马来人的心胸不够宽广,另一方面,也说明华人没有力量,没有地位,没有受到尊重。泰国的华人说:“我们掌握了泰国稻米的命脉。”不要自己安慰自己,一个法令下来,你什么都没有了。

  这种种事情,使得作为一个中国人,不但艰难,而且羞辱、痛苦。就是身在美国的中国人,你不晓得他是怎么一回事,左、右、中、独、中偏左、左偏中、中偏右、右偏中等等,简直没有共同语言。互相把对方当做杀父之仇,这算是一个什么样的民族?这算是一个什么样的国家?世界上没有一个国家像中国那么历史悠久,没有一个国家有我们这样一脉相传的文化,而且这个文化曾经达到高度的文明。现代的希腊人跟从前的希腊人无关,现代的埃及人跟从前的埃及人无关,而现代的中国人却是古中国人的后裔,为什么这样一个庞大的国家,这样一个庞大的民族,落到今天这种丑陋的地步?不但受外国人欺负,更受自己人欺负──受暴君、暴官、暴民的欺负。有时候我在外国公园里停一下,看到外国小孩,他们是那么快乐,我从内心产生羡慕。他们没有负担,他们的前途坦荡,心理健康,充满欢愉。我们台湾的孩子,到学校去念书,戴上近视眼镜,为了应付功课的压力,六亲不认。他母亲昏倒在地,他去扶她,母亲悲怆地喊:“我死了算了,管我干什么?你用功罢!你用功罢!”我太太在教书的时候,偶尔谈到题外做人的话,学生马上就抗议:“我们不要学做人,我们要学应付考试。”

  我在台湾三十多年,写小说十年,写杂文十年,坐牢十年,现在将是写历史十年,平均分配。为什么我不写小说了?我觉得写小说比较间接,要透过一个形式,一些人物,所以我改写杂文。杂文像匕首一样,可以直接插入罪恶的心脏。杂文就好像一个人坐在司机的旁边,一直提醒司机,你已经开错了,应该左转,应该右转,应该靠边走,不应该在双黄线上超车,前面有桥,应该放缓油门,前面有一个十字路口,有红灯等等。不停地提醒,不停地叫,叫多了以后就被关进大牢。掌握权柄的人认为:只要没有人指出他的错误,他就永远没有错误。

????? 我自己在牢房里沉思,我为什么坐牢?我犯了什么罪?犯了什么法?出狱之后,我更不断地探讨,像我这样的遭遇,是不是一个变态的、特殊的例子?我到爱荷华,正式和大陆的作家在一起,使我发现,像我这种人,上帝注定要我坐牢,不在台湾坐牢,就在大陆坐牢。他们同我讲:“你这个脾气,到不了‘红卫兵’,到不了‘文化大革命’,反右就把你反掉了。”为什么一个中国人,稍微胆大心粗一点,稍微讲一点点实话,就要遭到这种命运?我遇到很多在大陆坐过牢的人,我问他们:“你为什么坐牢?”他们说:“讲了几句实话。” 就是这样。为什么讲了几句实话就会遭到这样的命运?我认为这不是个人的问题,而是中国文化的问题。甚至于在台北关我的特务,都不能责备,换了各位,在那个环境之中,纳入那种轨道之后,也可能会有那样的反应,因为你觉得做的是对的。我也会那样做,因为我认为我做的是对的,甚至可能比他们更坏。常听到有人说:“你的前途操在自己手里。”我年纪大了之后,觉得这话很有问题,事实上是,一半操在自己之手,一半操在别人之手。

  一个人生活在世上,就好像水泥搅拌器里的石子一样,运
起来之后,身不由己。使我们感觉到,不是某一个人的问题,而是社会问题,而是文化问题。耶稣临死的时候说:“宽容他们!他们做的他们不知道。”年轻时候读这句话,觉得稀松平常,长大之后,也觉得这句话没有力量。但是到了我现在这个年龄,才发现这句话多么深奥,多么痛心。使我想到我们中国人,成了今天这个样子,我们的丑陋,来自于我们不知道我们丑陋。我到爱荷华,我们夫妇的经费是由爱荷华大学出一半,再由私人捐助一半,捐助一半的是爱荷华燕京饭店老板,一位从没有回过中国的中国人裴竹章先生,我们从前没见过面,捐了一个这么大的数目,使我感动。他和我谈话,他说:“我在没有看你的书之前,我觉得中国人了不起,看了你的书之后,才觉得不是那么一回事,所以说,我想请你当面指教。”

  斐竹章先生在发现我们文化有问题后,深思到是不是我们中国人的品质有问题?我第一次出国时,孙观汉先生跟我讲:“你回国之后,不准讲一句话──唉!中国人到哪里都是中国人。”我说:“好,我不讲。”回国之后,他问我:“你觉得怎么样?”我说:“还是不准讲的那句话──中国人到哪里都是中国人。”他希望我不要讲这句话,是他希望中国人经过若干年后,有所改变,想不到并没有变。是不是我们中国人的品质真的有了问题?是不是上帝造我们中国人的时候,就赋给我们一个丑陋的内心?我想不应是品质问题,这不是自我安慰,中国人可是世界上最聪明的民族之一,在美国各大学考前几名的,往往是中国人,许多大科学家,包括中国原子科学之父孙观汉先生,诺贝尔奖金得主杨振宁、李政道先生,都是第一流的头脑。中国人并不是品质不好,中国人的品质足可以使中国走到一个很健康、很快乐的境界,我们有资格做到这一点,我们有理由相信中国会成为一个很好的国家。但我们不必整天要我们的国家强大,国家不强大有什么关系?只要人民幸福。在人民幸福了之后,再去追求强大不迟。我想我们中国人有高贵的品质。但是为什么几百年以来,始终不能使中国人脱离苦难?什么原因?

  我想冒昧地提出一个综合性的答案,那就是,中国传统文化中有一种滤过性病毒,使我们子子孙孙受了感染,到今天都不能痊愈。有人说:“自己不争气,却怪祖先。”这话有一个大漏洞。记得易卜生有一出名剧(按:《群鬼》),有梅毒的父母,生出个梅毒的儿子,每次儿子病发的时候,都要吃药。有一次,儿子愤怒地说:“我不要这个药,我宁愿死,你看你给我一个什么样的身体?”这能怪他而不怪他的父母?我们不是怪我们的父母,我们不是怪我们的祖先,假定我们要怪的话,我们要怪我们的祖先给我们留下什么样的文化。这么一个庞大的国度,拥有全世界四分之一人口的一个庞大民族,却陷入贫穷、愚昧、斗争、血腥等等的流沙之中,难以自拔。我看到别的国家人与人之间的相处,心里充满了羡慕。这样的一个传统文化,产生了现在这样的一个现象,使我们中国人具备了很多种可怕的特征。

  最明显的特征之一就是脏、乱、吵。台北曾经一度反脏乱,结果反了几天也不再反了。我们的厨房脏乱,我们的家庭脏乱。有很多地方,中国人一去,别人就搬走了。我有一个小朋友,国立政治大学毕业的,嫁给一个法国人,住在巴黎,许多朋友到欧洲旅行,都在她家打过地铺。她跟我说:“她住的那栋楼里,法国人都搬走了,东方人都搬来了。”(东方人的意思,有时候是指整个东方,有时候专指中国人。)我听了很难过,可是随便看看,到处是冰淇淋盒子、拖鞋;小孩子到处跑,到处乱画,空气里有潮湿的霉味。我问:“你们不能弄干净吗?”她说:“不能。”不但外国人觉得我们脏,我们乱,经过这么样提醒之后,我们自己也觉得我们脏、我们乱。至于吵,中国人的嗓门之大,真是天下无双,尤以广东老乡的嗓门最为叫座。有个发生在美国的笑话:两个广东人在那里讲悄悄话,美国人认为他们就要打架,急拨电话报案。警察来了,问他们在干什么,他们说:“我们正耳语。”

  为什么中国人声音大?因为没有安全感,所以中国人嗓门特高,觉得声音大就是理大,只要声音大、嗓门高,理都跑到我这里来了,要不然我怎么会那么气愤?我想这几点足够使中国人的形象受到破坏,使我们的内心不能平安,因为吵、脏、乱,自然会影响内心,窗明几净和又脏又乱,是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世界。

  至于中国人的窝里斗,可是天下闻名的中国人的重要特性。每一个单独的日本人,看起来都像一条猪,可是三个日本人加起来就是一条龙,日本人的团队精神使日本所向无敌!中国人打仗打不过日本人,做生意也做不过日本人,就在台北,三个日本人做生意,好,这次是你的,下次是我的。中国人做生意,就显现出中国人的丑陋程度,你卖五十,我卖四十,你卖三十,我卖二十。所以说,每一个中国人都是一条龙,中国人讲起话来头头是道,上可以把太阳一口气吹灭,下可以治国平天下。中国人在单独一个位置上,譬如在研究室里,在考场上,在不需要有人际关系的情况下,他可以有了不起的发展。但是三个中国人加在一起──三条龙加在一起,就成了一条猪、一条虫,甚至连虫都不如。因为中国人最拿手的是内斗。有中国人的地方就有内斗,中国人永远不团结,似乎中国人身上缺少团结的细胞,所以外国人批评中国人不知道团结,我只好说: “你知道中国人不团结是什么意思?是上帝的意思!因为中国有十亿人口,团结起来,万众一心,你受得了?是上帝可怜你们,才教中国人不团结。”我一面讲,一面痛彻心腑。

  中国人不但不团结,反而有不团结的充分理由,每一个人都可以把这个理由写成一本书。各位在美国看得最清楚,最好的标本就在眼前,任何一个华人社会,至少分成三百六十五派,互相想把对方置于死地。中国有一句话:“一个和尚担水吃,两个和尚抬水吃,三个和尚没水吃。”人多有什么用?中国人在内心上根本就不了解合作的重要性。可是你说他不了解,他可以写一本团结重要的书给你看看。我上次(一九八一年)来美国,住在一个在大学教书的朋友家里,谈得头头是道,天文地理,怎么样救国等等,第二天我说:“我要到张三那儿去一下。”他一听是张三,就眼冒不屑的火光,我说:“你送我去一下吧!”他说:“我不送,你自己去好了。”都在美国学校教书,都是从一个家乡来的,竟不能互相容忍,那还讲什么理性?所以中国人的窝里斗,是一项严重的特征。

  各位在美国更容易体会到这一点,凡是整中国人最厉害的,不是外国人,而是中国人。凡是出卖中国人的,也不是外国人,而是中国人。凡是陷害中国人的,不是外国人,而是中国人。在马来西亚就有这样的一个故事:有一个朋友住在那儿开矿,一下子被告了,告得很严重,追查之下,告他的原来是个老朋友,一块从中国来的,在一起打天下的。朋友质问他怎么做出这种下流的事?那人说:“一块儿打天下是一块儿打天下,你现在高楼大厦,
现在搞得没办法,我不告你告谁?”所以搞中国人的还是中国人。譬如说,在美国这么大的一个国度,沧海一粟,怎么会有人知道你是非法入境?有人告你么!谁告你?就是你身边的朋友,就是中国人告你。

  有许多朋友同我说:如果顶头上司是中国人时,你可要特别注意,特别小心,他不但不会提升你,裁员时还会先开除你,因为他要“表示”他大公无私,所以我们怎么能跟犹太人比?我常听人说:“我们同犹太人一样,那么勤劳。”像报纸上说的:以色列国会里吵起来了,不得了啦,三个人有三个意见。但是,却故意抹杀一件事情,一旦决定了之后,却是一个方向,虽然吵得一塌糊涂,外面还在打仗,敌人四面包围,仍照旧举行选举!在我们中国,三个人同样有三个意见,可是,跟以色列不一样的是,中国人在决定了之后,却是三个方向。好比说今天有人提议到纽约,有人提议到旧金山,表决决定到纽约。如果是以色列人,他们会去纽约。如果是中国人,哼,你们去纽约,我有我的自由,我还是去旧金山。我在英国影片中,看见一些小孩子在争,有的要爬树,有的要游泳,闹了一阵子之后决定表决,表决通过爬树,于是大家都去爬树。我对这个行为有深刻的印象,因为民主不是形式,而是生活的一部分。我们的民主是“以示民主”,投票的时候,大官还要照个相,表示他降贵纡尊,民主并没有成为他生活的一部分,只成为他表演的一部分。

  中国人的不能团结,中国人的窝里斗,是中国人的劣根性。这不是中国人的品质不够好,而是中国的文化中,有滤过性的病毒,使我们到时候非显现出来不可,使我们的行为不能自我控制!明明知道这是窝里斗,还是要窝里斗。锅砸了大家都吃不成饭,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可以顶。因为这种窝里斗的哲学,使我们中国人产生了一种很特殊的行为──死不认错。各位有没有听到中国人认过错?假如你听到中国人说:“这件事我错了。”你就应该为我们国家民族额手称庆。我女儿小的时候,有一次我打了她,结果是我错怪了她,她哭得很厉害,我心里很难过,我觉得她是幼小无助的,她只能靠父母,而父母突然翻脸,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我抱起她来,我说:“对不起,爸爸错了,爸爸错了,我保证以后不再犯,好女儿,原谅爸爸。”她很久很久以后才不哭。这件事情过去之后,我心里一直很痛苦,但是我又感到无限骄傲,因为我向我的女儿承认自己错误。

  中国人不习惯认错,反而有一万个理由,掩盖自己的错误。有一句俗话:“闭门思过。” 思谁的过?思对方的过!我教书的时候,学生写周记,检讨一周的行为,检讨的结果是:“今天我被某某骗了,骗我的那个人,我对他这么好,那么好,只因为我太忠厚。”看了对方的检讨,也是说他太忠厚。每个人检讨都觉得自己太忠厚,那么谁不忠厚呢?不能够认错是因为中国人丧失了认错的能力。我们虽然不认错,错还是存在,并不是不认错就没有错。为了掩饰一个错,中国人就不能不用很大的力气,再制造更多的错,来证明第一个错并不是错。所以说,中国人喜欢讲大话,喜欢讲空话,喜欢讲假话,喜欢讲谎话,更喜欢讲毒话──恶毒的话。不断夸张我们中华民族大汉天声,不断夸张中国传统文化可以弘扬世界。因为不能兑现的缘故,全都是大话、空话。我不再举假话、谎话的例子,但中国人的毒话,却十分突出,连闺房之内,都跟外国人不同,外国夫妻昵称“蜜糖”、“打铃”,中国人却冒出“杀千刀的”。一旦涉及政治立场或争权夺利的场合,毒话就更无限上纲,使人觉得中国人为什么这么恶毒、下流?

  我有位写武侠小说的朋友,后来改行做生意,有次碰到他,问他做生意可发了财,他说:“发什么财?现在就要上吊!”我问他为什么赔了,他说:“你不晓得,和商人在一起,同他讲了半天,你还是不知道他主要的意思是什么。”很多外国朋友对我说:“和中国人交往很难,说了半天不晓得他心里什么想法。”我说:“这有什么稀奇,不要说你们洋人,就中国人和中国人来往,都不知道对方心里想的什么。”要察言观色,转弯抹角,问他说:“吃过饭没有?”他说:“吃了!”其实没有吃,肚子还在叫。譬如说选举,洋人的作风是:“我觉得我合适,请大家选我。”中国人却是诸葛亮式的,即令有人请他,他也一再推辞:“唉!我不行啊!我哪里够资格?”其实你不请他的话,他恨你一辈子。好比这次请我讲演,我说:“不行吧!我不善于讲话呀!”可是真不请我的话,说不定以后台北见面,我会飞一块砖头报你不请我之仇。一个民族如果都是这样,会使我们的错误永远不能改正。往往用十个错误来掩饰一个错误,再用一百个错误来掩饰十个错误。

  有一次我去台中看一位英国教授,有一位也在那个大学教书的老朋友,跑来看我,他说:“晚上到我那儿去吃饭。”我说:“对不起,我还有约。”他说:“不行,一定要来!”我说:“好吧!到时候再说。”他说:“一定来,再见!”我们中国人心里有数,可是洋人不明白,办完事之后,到了吃晚饭的时候,我说:“我要回去了!”英国教授说:“哎!你刚才不是和某教授约好了的吗?要到他家去啊!”我说:“哪有这回事?”他说:“他一定把饭煮好了等你。”外国人就不懂中国人这种心口不一的这一套。

  这种种情形,使中国人生下来就有很沉重的负担,每天都要去揣摩别人的意思,如果是平辈朋友,还没有关系。如果他有权势,如果他是大官,如果他有钱,而你又必须跟他接近,你就要时时刻刻琢磨他到底在想什么,这些都是精神浪费。所以说,有句俗话:“在中国做事容易,做人难。”“做人”就是软件文化,各位在国外住久了,回国之后就会体会到这句话的压力。做事容易,二加二就是四,可是做人就难了,二加二可能是五,可能是一,可能是八百五十三,你以为你讲了实话,别人以为你是攻击──你难道要颠覆政府呀?这是一个严重的课题,使我们永远在一些大话、空话、假话、谎话、毒话中打转。我有一个最大的本领,开任何会议时,我都可以坐在那里睡觉,睡醒一觉之后,会也就结束。为什么呢?开会时大家讲的都是连他自己都不相信的话,听不听都一样。今年(一九八四年)参加国际作家写作计划的一位大陆著名女作家谌容,写了一篇小说《真真假假》,推荐给各位,务请拜读。环境使我们说谎,使我们不能诚实。我们至少应该觉得,坏事是一件坏事,一旦坏事被我们认为是一件荣耀的事,认为是无所谓的事的话,这个民族的软件文化就开始下降。好比说偷东西被认为是无所谓的事,不是不光荣的事,甚至是光荣的事,这就造成一个危机,而我们中国人正面对这个危机。

  因为中国人不断地掩饰自己的错误,不断地讲大话、空话、假话、谎话、毒话,中国人的心灵遂完全封闭,不能开阔。中国的面积这么大,文化这么久远,泱泱大国,中国人应该有一个什么样的心胸?应该是泱泱大国的心胸。可是我们泱泱大国民的心胸只能在书上看到,只能在电视上看到。
你们看过哪一个中国人有泱泱大国民的胸襟?只要瞪他一眼,马上动刀子。你和他意见不同试一试?洋人可以打一架之后回来握握手,中国人打一架可是一百年的仇恨,三代都报不完的仇恨!为什么我们缺少海洋般的包容性?

  没有包容性的性格,如此这般狭窄的心胸,造成中国人两个极端,不够平衡。一方面是绝对的自卑,一方面是绝对的自傲。自卑的时候,成了奴才;自傲的时候,成了主人!独独的,没有自尊。自卑的时候觉得自己是团狗屎,和权势走得越近,脸上的笑容越多。自傲的时候觉得其他人都是狗屎,不屑一顾;变成了一种人格分裂的奇异动物。

  在中国要创造一个奇迹很容易,一下子就会现出使人惊异的成绩。但是要保持这个奇迹,中国人却缺少这种能力。一个人稍稍有一点可怜的成就,于是耳朵就不灵光了,眼睛也花了,路也不会走了,因为他开始发烧。写了两篇文章就成了一个作家,拍了两部电影就成了电影明星,当了两年有点小权的官就成了人民救星,到美国来念了两年书就成了专家学人,这些都是自我膨胀。台湾曾经出过一个车祸,国立台湾师范大学的毕业生出去旅行,车掌小姐说:“我们这位司机先生,是天下一流的司机,英俊、年轻。”那位司机先生立刻放开方向盘,向大家拱手致意。这就是自我膨胀,他认为他技术高明,使他虽不扶方向盘,照样可以开车。若干年前,看过一部电影。有一次,罗马皇帝请了一个人来表演飞翔,这个人自己做了一对翅膀,当他上塔之前,展示给大家看,全场掌声雷动。他一下子膨胀到不能克制,觉得伟大起来,认为不要这对翅膀照样可以飞,接着就顺着梯子往上爬,他太太拉他说:“没有这个东西是不能飞的,你怎么可以这个样子?”他说:“你懂什么?”他太太追他,他就用脚踩他太太的手。他到了塔上后,把盖子一盖,伟大加三级,再往下一跳,扑通一声就没有了。观众大发脾气,我们出钱是看飞的,不是看摔死人的,教他太太飞。他太太凄凉地对她丈夫在天之灵说:“你膨胀的结果是,害了你自己,也害了你的妻子。”

  中国人是天下最容易膨胀的民族,为什么容易膨胀?因为中国人“器小易盈”,见识太少,心胸太窄,稍微有一点气候,就认为天地虽大,已装他不下。假如只有几个人如此,还没有关系,假使全民族,或是大多数,或者是较多数的中国人都如此的话,就形成了民族的危机。中国人似乎永远没有自尊,以至于中国人很难有平等观念。你如果不是我的主人,我便是你的主人。这种情形影响到个人心态的封闭,死不认错。可是又不断有错,以致使我们中国人产生一种神经质的恐惧。举一个例子来说明:台北有个朋友,有一次害了急病,被抬到中心诊所,插了一身管子,把他给救活了。两三天之后,他的家人觉得中心诊所费用较贵,预备转到荣民总医院,就跟医生去讲,医生一听之下,大发雷霆,说:“我好不容易把他的命救回来,现在要转院呀。”于是不由分说,把管子全部拔下,病人几乎死掉。朋友向我谈起这件事时,既悲又愤,我向他说:“你把那医生的名字告诉我,我写文章揭发他。”他大吃一惊说:“你这个人太冲动、好事,早知道不跟你讲。”我听了气得发疯,我说:“你怕什么?他只不过是个医生而已,你再生病时,不找他便是了,难道他能到你家非看病报复不可?再说,他如果要对付的话,也只能对付我,不会对付你。是我写的,我都不怕,你怕什么?”他说:“你是亡命之徒。”我觉得我应该受到赞扬的,反而受到他的奚落。我想这不是他一个人的问题,他是我很好的朋友,人也很好,他讲这些话是因为他爱护我,不愿意我去闯祸。然而这正是神经质的恐惧,这个也怕,那个也怕。

  记得我第一次到美国来,纽约发生了一次抢案,是一个中国人被抢,捉到强盗后,他不敢去指认。每个人都恐惧得不得了,不晓得什么是自己的权利,也不晓得保护自己的权利,每遇到一件事情发生,总是一句话:“算了,算了。”“算了算了”四个字,不知害死了多少中国人,使我们民族的元气,受到挫伤。我假如是一个外国人,或者,我假如是一个暴君,对这样一个民族,如果不去虐待她的话,真是天理不容。这种神经质的恐惧,是培养暴君、暴官最好的温床,所以中国的暴君、暴官,永远不会绝迹。中国传统文化里———各位在《资治通鉴》中可以看到———一再强调明哲保身,暴君暴官最喜欢、最欣赏的就是人民明哲保身,所以中国人就越来越堕落萎缩。

  中国文化在春秋战国时代,是最灿烂的时代,但是从那个时代之后,中国文化就被儒家所控制。到了东汉,政府有个规定,每一个知识分子的发言、辩论、写文章,都不能超出他老师告诉他的范围,这叫做 “师承”。如果超出师承,不但学说不能成立,而且还违犯法条。这样下来之后,把中国知识分子的想像力和思考力,全都扼杀、僵化,就像用塑料口袋往大脑上一套,滴水不进。一位朋友说:“怎么没有思考力?我看报还会发牢骚。”思考是多方面的事,一件事不仅有一面,不仅有两面,甚至有很多面。孙观汉先生常用一个例子,有一个球,一半白,一半黑,看到白的那半边的人,说它是个白球,另一边的人,则说它是个黑球,他们都没有错,错在没有跑到另一边去看,而跑到另一边看,需要想像力和思考力。当我们思考问题时,应该是多方面的。

  有一则美国的小幽默,一位气象学系老师举行考试,给学生一个气压计,叫他用“气压计”量出楼房的高度──意思当然是指用“气压”测量高度,但那位学生却用很多不同方法,偏偏不用“气压”,老师很生气,就给他不及格。学生控诉到校方委员会,委员会就问他为什么要那么回答,他说:“老师要我用那个气压计来量楼有多高,他并没有说一定要用气压,我当然可以用我认为最简单的方法!”委员会的人问他:“除了那些方法之外,还有没有其他的方法?”学生说:“还有很多,我可以用绳子把气压计从楼上吊下来,再量绳子,就知道楼有多高了。”“还有没有别的方法?”学生说:“还有,我可以找到这栋楼房的管理员,把这个气压计送给他,让他告诉我这个楼有多高。”这个学生并不是邪门,他所显示的意义,就是一种想像力和思考力,常使糨糊脑筋吓死。

  还有一种“买西瓜学”。老板对伙计说:“你一出门,往西走,第一道桥那里,就有卖西瓜的,你给我买两斤西瓜。”伙计一出门,往西走,没有看见桥,也没有卖西瓜的,于是就空手回来。老板骂他混蛋,没有头脑。他说:“东边有卖的。”老板问他:“你为什么不到东边去?”他说:“你没叫我去。”老板又骂他混蛋。其实老板觉得这个伙计老实,服从性强,没有思考能力,才是真正的安全可靠。假如伙计出去一看,西边没有,东边有,就去买了,瓜又便宜、又甜。回去之后老板会夸奖他说:“你太聪明了,了不起,做人正应该如此,我很需要你。”其实老板觉得这个家伙靠不住,会胡思乱想。各位,有思考能力的奴隶最危险,主子对这种奴隶不是杀就是赶。这
文化之下孕育出来的人,怎能独立思考?因为我们没有独立思考训练,也恐惧独立思考,所以中国人也缺乏鉴赏能力,什么都是和稀泥,没有是非,没有标准。中国到今天这个地步,应该在文化里找出原因。

  这个文化,自从孔丘先生之后,四千年间,没有出过一个思想家!所以认识字的人,都在那里批注孔丘的学说,或批注孔丘门徒的学说,自己没有独立的意见,因为我们的文化不允许这样做,所以只好在这潭死水中求生存。这个潭,这个死水,就是中国文化的酱缸,酱缸发臭,使中国人变得丑陋。就是由于这个酱缸深不可测,以致许多问题,无法用自己的思考来解决,只好用其他人的思考来领导。这样的死水,这样的酱缸,即使是水蜜桃丢进去也会变成干屎橛。外来的东西一到中国就变质了,别人有民主,我们也有民主,我们的民主是:“你是民,我是主。”别人有法制,我们也有法制,别人有自由,我们也有自由,你有什么,我就有什么。你有斑马线,我也有斑马线──当然,我们的斑马线是用来引诱你给车子压死的。

  要想改变我们中国人的丑陋形象,只有从现在开始,每个人都想办法把自己培养成鉴赏家。我们虽然不会演戏,却要会看戏,不会看戏的看热闹,会看戏的看门道。鉴赏家本身就是一个了不起的成就。我记得刚到台湾的时候,有一个朋友收集了很多贝多芬的唱片,有七八套,我请求他送一套或卖一套给我,他当场拒绝,因为每一套都由不同的指挥和乐队演奏,并不一样。我听了很惭愧,他就是一个鉴赏家。

  民主是要自己争取的,不能靠别人赏赐。自由、权利是我们的,你付给我,我有,你不付给我,我也有。我们如果有鉴赏能力,就一定要争取选举,严格选择对象;我们没有鉴赏的能力,连美女和麻子脸都分不出,能够怪谁?好比说画画,假使我柏杨画了毕加索的假画,有人看到说:“这真好!”花五十万美金买下来了,请问你买了假画能怪谁?是你瞎了眼!是你没有鉴赏能力。可是在这种情况之下,真的毕加索的画就不会有人买下,假画出笼,真画家只好饿死。买了假画不能怪别人,只能怪自己。就好像有一个人请来了一个裁缝师傅修他的门,结果把门装颠倒了,主人说:“你瞎了眼?”裁缝师傅说:“谁瞎了眼?瞎了眼才找错人!”这个故事我们要再三沉思,没有鉴赏能力,就好像是瞎了眼的主人。

原创的话痨如需转载请注明来源:http://blog.chenyi.me/blog/9864;转载的文章我会力所能及地注明来源如有疏漏请留言指正。

文章的脚注信息由WordPress的wp-posturl插件自动生成

分类: 吐糟 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