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国外,传说的信用制度一下子就到眼前了。
关于信用问题,纯粹的摆事实可能更容易说明信用问题在中外是如何找到适合自己国情的出路的。
爸爸妈妈从我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办厂,因此三角债问题留给我很深的感受。东西卖出去了,不等于已经赚钱,钱收回来才算赚到钱了。很多时候,一笔钱托上3到4年都收不到,最后只能不了了之,更常见的是,以货抵债,所以我们家曾经堆满了八宝粥,蚊香,杀虫喷雾剂,甚至垫被、自行车。如果不拿货,最后就是一分钱也没有,拿了货,两钱不值一钱地卖了,至少还能看到一点钱。
然后是假钞问题,做生意很难不收到假钞。大二的时候我带了学费去银行存起来,结果发现一张百元假钞被银行没收,显然是父母做生意的时候收的。后来父母就买了验钞机,我亲眼看见有一次客户付钱的时候,父母接过钱往验钞机里面一丢,数出两张假钞,面无表情地递过去,对方面无表情地补上两张。假钞收多了,对付的办法就是用出去,里面的逻辑是这样的:又不是我印的假钞,生意场上收到的,自然生意场上用出去。
2001年的时候,在一个网上花城买花送给老大,试了一次以后觉得可以信赖,就放心地买了它的预售卡,结果几个月后这个破站就没了。这是我在网上消费的第一个教训,一百多块钱,买了这个好的教训,不算贵。得了这个教训以后,我就再也没在小网站上消费过,定点在卓越网买书买礼品,结果把自己搞成了卓越网的VIP客户。
易趣和淘宝的兴起以后,一开始在易趣上买东西,甚至还卖了一点东西,不久易趣给我寄了个电子帐单过来,让我支付6毛几分钱的网站服务费。1块钱不到,我根本不在意,如果是现在,我信用卡或者网上银行直接支付一下就结了。问题是那个时候我还没有这些先进武器,为了1块钱去趟银行或邮局排队,我不干。我所有的注册资料不过是一个电子邮箱而已,我根本不担心易趣能够找到我。就这样,易趣执着地给我寄了3年的电子帐单,而我干脆把那个163信箱直接遗忘了。
后来是淘宝,淘宝为了解决中国的支付信用问题,搞出了支付宝。买家付钱给淘宝,卖家发货,买家收货后,检查没问题,通知淘宝我已经收货,淘宝再把钱给卖家。在这里,淘宝就是一个中转,一个掮客,一个代理,一个德高望重德中间人。正是这种模式,才能支持起中国毫无诚信的市场。与之相比,易趣被EBAY收购以后,在不了解中国国情的情况下,按照国外的成功经验一阵乱搞,水土不服,气息奄奄。
即使是淘宝,骗术也是多多。花言巧语聊天骗点卡;骗买家确认收货;设法拖过确认期让淘宝自动打款等等。因为中国的买家经常收货以后不确认,导致卖家收不到钱,淘宝被迫出台了一条:××天之内买家不确认不投诉就自动打款给卖家。一些骗子就低价卖一些压根不存在的东西,然后设法骗买家说物流慢,拖过期限后马上收款搞人间蒸发。我在淘宝混了数年,有一次都差点栽在这个上面,幸亏遇到的卖家不是骗子。那些没有一点网络交易常识的小白,在各种诡计面前简直是不堪一击。这也是我从来不打算教父母上网购物的原因。而小白永远都有,因此骗子永远不用担心饿死。
到了悉尼以后,因为无业,为了赚钱,自然想到了自己熟悉的领域,网络交易。记得当时打开EBAY的网站,很震惊地发现,这里都是先钱后货,看着一个个ID一个个商品,怎么看都像是可疑的骗子。老革命遇到新问题。为了不上当,我把每个人的交易记录都点开来研究,颇有点刑侦技术科的技术人员的感觉。过了几个月,我在EBAY上试着卖自己XBOX360的手柄,很惊讶地发现,像我这种EBAY新手,居然也有人敢买我的东西(如果我遇到这样一个卖家我是正眼也不会看一下的)。但仔细一想,我还真不敢黑掉买家的钱。我的银行账户和EBAY ID绑定在一起呢,EABY想找到我易如反掌。
这就是原因:这里是一个整体的信用体制,如果你做了坏事,可以把你连根端了,你的税号,你的银行帐号,你的工作,你的房屋贷款,你的驾照。信用不好,找工作没人愿意雇你,贷款没银行愿意批给你,甚至办个手机卡都办不到。当然这样的体系不能严密到苍蝇钻不进,有很多规避的办法,比如说去买别人的税号等等非法的勾当,但是对于普通人,没钱没势的普通人,这套体系可以让很多贪婪的念头消失。经济犯罪有个成本问题,抢劫10元钱判个10年牢是法盲才会做的事情,大多数人都会意识到违法以后的种种麻烦,在蝇头小利和超级大麻烦之间不难做出选择。
因此你会看到很多很搞笑的事情发生。
前一阵子,美国有人把XBOX360拆空了,然后去退货,顺利得逞。如果是国内,那一定是横检查竖检查,哪会被这种低级骗术耍得团团转。之所以这种骗术能够得逞,是因为老外从来没有想过会有这种事情发生。如果当场发现的话,我想商场的店员会不会报警处理,因为对美国法律不了解,所以我也不歪歪了。但是有一点是肯定的,一台XBOX360的钱,相当于一个清洁工一周的工资,很少有人会为了这么一点蝇头小利惹上N多麻烦。
几个月前,某美国玩家花了1万美元买了一个魔兽世界的帐号,暴雪公司得知以后,以违反最终协议直接封掉了该帐号。此事在国内论坛上引起大讨论,有人指出,买家完全可以和卖家串供,声称是赠予而非交易。我想了一下,很有道理。然后马上有人指出,在美国作伪证是要坐牢的,会有1万种办法戳穿你的谎言,而且1万美元数额太小,完全不值得冒风险做伪证。这个事实让我很震惊,让我深深体会到,其实我们还是对老外的世界很无知。中国目前还没有信用制度,其实是多方面的原因。老外的信用制度,其实也是建立在恩威并施的基础上的。
中国有自己的问题,最大的问题是低收入人群太大,如果按照老外的思路建议信用体系,那么会有一堆人排队出卖自己的身份证和税号,卖血都有人排队,何况这个。这样的情况下,通过威吓来形成广大的信用体制就不现实:去一趟农村,100人民币买1个身份证的话可以无限量购买,然后回来拿着每个身份证骗一次钱,根本没法查,更不会影响自己的生活。
在信用完善的社会里面生活,最舒心的一点就是自我防范能力不需要那么高,首先是骗子没有那么多,其次是上当了直接报警,最后哪怕你被骗得破产了,在社会保障体系下领领救济金一样过得很好。当然了,这里真正的骗子是用法律来骗人的,比如把低价房高价卖给你的同时让你签一份带有高额违约金的合同。
在这样的社会里面时间呆长了,就意识到很多不同的东西。在中国,对低信用度的卖家得多睁一只眼;比如澳洲EBAY上交易的时候,低信用度的卖家也可以信任。在中国,防盗门窗是防盗的最佳手段;在这里,家里如果真有值钱的东西,一般会选择财产保险。在这里,你说什么人家常常就相信了也不去验证你有没有撒谎;在技术移民的过程中,据说一开始是没有“背景调查”这一项,因为造假的人太多,就为中国人量
定做了这一项手续,而某些国家是没有这一道手续的。我甚至在某个英文书里面发现一段文字,指出在亚洲地区做假的情况非常多,也许普通老外太天真了,所以才要给他们提个醒。
这就是困境,为了防止上当受骗,为了打假,我们学习了无数的防范手段,甚至学会了如何作假,然后大家活得都很累,更相信丑恶的一种可能。我想最大的原因,就是“作恶”的代价太小,以致不作恶反而不能以常理推之。或者说,按照常理,诚信是不可能的。
想了一下,这和东西方法律好像有点联系。东方是先假设有罪,找证据证明无罪;西方是先假设无罪,找证据证明有罪。以我自己来说,淘宝上,也是先假设卖家准备骗我,然后再找证据证明卖家其实没有想骗我,然后再交易。
入乡随俗,淘宝的支付宝相信会有着长久的生命力的,不要拿和国际接轨和忽悠人,那不符合国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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